無業:人類常態
全球經濟不景,愈來愈多人休息、炒散、重回校園讀書……即使有正職,都會有「隨時失業」的心理準備。
人文社科研究者如何探討失業?我想起近十多年有大量研究探討人們如何「脆弱不安」(precarity),又想起如周永新教授等研究香港失業和貧窮的一眾學者,還有一些追求政經結構改變的討論(例如那些指「自由經濟才有出路」或「問題在資本主義」的右翼和左翼觀點)。
不過,我主要好奇在「無業」這種經驗,畢竟AI正在重組人類社會的技術條件,將來的職業結構大概會使無業更普遍。經濟好景時,失業仿似是個特殊時期,是兩份工作之間的過渡,現在卻愈來愈像是常態。但事實上,無業從來都是很多人都正在身處的處境,也是很多人曾經有、將會有,或重複有的經歷,衍生不同生活方式、情感、觀念、連結和故事。我在Google輸入「unemployment+culture」,隨意找東西看。
觀念與社群
《無業人類學》(Anthropologies of Unemployment)由康奈爾大學出版社於2016年出版,回應2007-2009年在世界各地出現的經濟衰退。編者其中一個重要論點,是指出無業往往被假定為暫時性的不正常現象, 背後預設了全職就業的才是正常人。但事實是,我們本來就帶有偏見地劃分何為「工作」、「職業」還是「無業」,例如家務很少被視為一種職業,不少人用感謝或家用的方式而非市場價格的金錢來回報,而有全職的人,卻不必然有更多社會貢獻,更不用說很多有意義的職業也會被主流社會視為不夠「正經」的工作。要理解無業,我們必須懷疑那些過份簡單的負面標籤(例如欠缺競爭力),而是把它視為一個更廣闊和複雜的生命歷程(life-course)的一部份來理解。
所以失業研究可以是一個跨學科領域。2018年出版的《牛津失業與求職手冊》(The Oxford Handbook of Job Loss and Job Search),當中提出了最經典的失業研究《馬利安達:一個失業社區的社會誌研究》(Marienthal: The Sociography of an Unemployed Community)就是由多人的團隊去負責。1930年代大蕭條,也是失業研究開始發展的時代。社會心理學家Marie Jahoda及其當時丈夫Paul Lazarsfeld及其跨學科團隊進入一條奧地利小村──它靠一間亞麻工廠維生,但工廠在1929年倒閉。研究團隊收集大量數據和故事,例如工廠報告、有何社會問題、村民如何打發時間、村校學生如何作文(去理解學生的願望)、圖書館最多人借什麼書、合作社的生意等等,深入理解一個無業社群的生活世界。
故事與可能
無業者如何梳理和講述自己的經驗?澳洲社會學學者Douglas Ezzy在2001年出版了《述說無業》(Narrating Unemployment),指出無業並不僅僅是人們被動地遭遇的情況,也涉及人們主動用自己的創意去梳理和重構自身的經驗。人們多有三種故事模式:一,浪漫的故事,即失業是正面的經歷,使人從壓迫的崗位上解放出來,人生更豐富;二,悲劇故事,即失業破壞了人生規劃,使人抑鬱、焦慮和自貶等等;三,複雜的故事,例如失業連繫到婚姻和重病等環環相扣的因素。
這本著作有趣,卻沒太多說媒介如何塑造無業者的故事和形象。印度學者Nandini Hebbar有篇有趣的文章〈印度泰米爾電影中的無業英雄〉(The unemployed hero in Indian Tamil cinema),分析了幾套被視為歌頌IT熱潮的泰米爾電影,當中無業青年被呈現為社會良心,質問全球化下科技公司帶來的問題,過程中表達了部份印度底層男性因為科技潮下勞動方式變得女性化(feminization of labour)而感到焦慮,故電影既是批判全球資本主義,又是印度男性身份的重構與焦慮管理。
想起香港電影中的無業者,很難不想起陳百強和張國榮主演的《失業生》(1981),但那是個上世紀八十年代中產男生的故事,我對這類懷舊的興趣不大,更想知道其餘香港文化媒介如何呈現各種無業者。
此刻,我的電腦旁邊放了潘毅和周亮編輯、手民出版社的《Commoning:社群共造和共享空間》,說的是香港合作社的故事,不是無業研究,但又好像是無業時代開始後的其中一種可能。
李祖喬
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原刊於2025年8月8日《明報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