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趣力
最近,跟長沙灣咖啡室 Thirsty 的咖啡師阿立聊天,談起不少人說文科無用。
「文科無用,但有趣。中學生在作選擇的時候,也早已思考過,做了心理準備吧?」
阿立的話提醒了我兩點:一,與其局限於討論某事物有用還是無用,又或有甚麼「無用之用」,不如索性跳出「用」這概念,轉而去思考它帶來的「趣」;二,除了泛泛而論某些知識有何實用價值,不如轉向現象本身——選讀文科,其實是某群年輕人的嚴肅選擇,在思考了自己的性格和未來後,把「趣」置於「用」之上去度過幾年人生。
阿立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系畢業生,早在二年級便決定畢業專題研習的題目為日本刺青文化。為此他定期閱讀學術期刊,找教授聊天,覺得這項研究是屬於他的創作,是自己獨有的經驗,也令他對做研究有了更多領悟。他很早立志開咖啡店,常常鑽研咖啡,在不同小店工作累積經驗,也找到一些伙伴,希望最終可開一家有自己風格的咖啡館。
回家後,我想起「拾趣」一詞。覺得它是自己和身邊朋友(無論讀其他科或沒讀大學的)幸運地獲得的一種「能力」,即能夠拾起一些東西,然後感知到它背後有個巨大的未知世界,因而使個人連結世界,產生一些能量的往返。
趣與 Interest
問 AI(現在只用 Gemini pro 3)字源,它說「趣」是由「走」和「取」組成,意即「行走的取向」,很快地奔向某事物;而「用」則像一個桶狀的器皿——前者是一種生命力,是動態的,而後者是工具。
說起「拾趣」,AI 認為有可能來自「拾翠」一詞,即檢拾翠鳥的羽毛,然後慢慢從此具體的美物演化成抽象的樂趣。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找樂趣,是文化研究的起點,也已經有很多關於日常生活美學的討論了。
身邊的樊樂怡忽然提出:為何常識上「興趣」和「返工」是兩件很不同甚至對立的事,但英文的 interest 卻可用一個字同時指「興趣」和「利益」,甚至「利息」?AI 引用牛津詞典和 Raymond Williams 的《關鍵詞》,解釋 interest 來自拉丁文interesse,由 inter 和 esse 組成,前者代表「在關係其中」,後者是「本質」,所以整個字加起來是「與我有關,置於其中」。它是「與某些人有關」而且可造成性質差別的東西,所以是人的「利益」(我不應該少了的一些東西);到了中世紀,此概念被引入金融和法律領域,意指因為借錢而損失,使人「有差別」,故此是「利息」(我少了一些東西而造成本質上的差別,應該有補償)。到了 18 世紀,人們覺得這些利益和利息之事,自然會吸引人的注意,使人傾注心力,就成為今日的「興趣」或「愛好」。
三種 interests 平常可以沒有關係,但同樣指人的本質在跟世界連結時產生的引力,而用處的英文 usefulness 則強調事物的效益。
「拾」與「餵」
在世界比較穩定的時代,思考好像相對簡單:有些人認為,先有錢(利益和利息),才有資格過生活和追尋興趣;有些人會覺得,沒有興趣便沒有生命力,也自然會失去利益和利息。但在全球經濟不安下,不少人只能想像到未來很短的日子,三種interests 好像有更複雜的互動。找工作本身不容易,但也有些人工作一陣又休息,重新讀書又工作一會,有些人幸運地可以不工作而有利息和興趣。
那麼,人們除了專精地運用事物和自己的能力,是否也應該把「拾趣力」當成一種重要的能力?或者,「趣」不只是一種閒暇而輕鬆的活動,也可以幫我們遇上現象時轉換問問題的方向:從「它有何用?」轉為「它為何如此?」和「它還有可能是甚麼?」
「拾」這個動作,本身就要眼睛有點敏銳,識別出一些東西,然後主動彎下腰去拿起它(翠鳥的羽毛);但不一定要用它,還是可以輕輕放下,或只拍一張照片。它不像演算法主動餵食(feed)給我們的資訊。
在我看來,阿立拾到日本刺青和手沖咖啡,不只是作為一個消費者,而是會因而產生好奇,想閱讀有關的期刊和書,組織出不同東西,因而把他帶到不同地方和連結不同人。我其實跟他不熟,只是替他找到自己的翠羽而高興,畢竟不是人人都能找到。
李祖喬
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原文刊於2026年1月23日《明報》世紀



公共人文學未來會考慮有taught master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