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ut台:人文社科的角度
電影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十分好看。不少人都知道,電影取材自真實事件:2014年,一個青年因無法退出某電視台的訂閱服務而持刀傷人。
我好奇:「cut唔到台」是否香港獨有的現象?問人工智能(AI),原來不是,世界各地都有類似案例。於是我找了些研究來看。
原來「cut唔到台」早有專門術語。學者常用的包括「Dark Patterns」(暗黑模式),指欺騙性的界面設計;「Roach Motel」(蟑螂屋),即容易進入、難以退出;還有「Sludge」(污泥),指企業刻意增加摩擦,阻礙用戶取消。
所以「取消訂閱」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動作,而是一段充滿儀式的歷程:被話術挽留(現在的按鈕會問你是否「忍痛取消」)、被情勒(電影中職員要你給出合理理由;今天退訂,同樣要選擇理由),甚至被要求「致電客服」才能退出。看似技術性的安排,其實也涉及公義。
當我們以為只是取消一種月費,面對的其實是整套文化秩序。
訂閱文化
若把訂閱視為一種經濟文化秩序,便要問:它如何帶來不同形態的人類經驗?如何在歷史過程中慢慢變化,甚至形塑人性?
論者一般以「訂閱經濟」(subscription economy)形容cut台背後的交易邏輯:人們消費,本來買的是擁有權(ownership),現在買到的只是使用權(access)。
經濟學家Yanis Varoufakis可能會說,這就是「科技封建主義」(techno-feudalism):平台不像傳統資本主義那樣一次過賣斷商品,而是像封建領主收取地租般,以訂閱去收取「數碼地租」,並掌握基礎設施(串流、雲端、支付)。我們不再是到市場買東西,而是住進科技王國,按月交租。
但訂閱不止是交租。今年,媒體學者Aaron Shapiro在期刊《經濟與社會》(Economy and Society)發表了一篇有趣的文章Subscription’s entanglements(〈訂閱的糾纏〉),強調訂閱不止是「租」,還同時糾纏着3種經典經濟形式:商品(commodity)、資產(asset)與禮物(gift)。三者在交易實作中混在一起,既涉及商品和服務,也涉及義務、期待,和各種情感投資,所以訂閱和退訂不止是經濟問題,也是情感政治。
第三階段的疲勞
訂閱文化也有自己的歷史。英國《金融時報》旗下顧問公司FT Strategies的總監George Adelman在2022年指出,訂閱經濟在歷史上有3個階段:第一階段自2000年代初開始,歷時約20年,數碼訂閱逐步在各行業站穩陣腳;第二階段在新冠疫情期間,訂閱用戶數顯著增長,需求被推高;近年進入第三階段——「留客階段」(retention phase)。
正是在第三階段——尤其在經濟不景、失業漸多的世界——人們更多思考退訂。而退訂其實十分複雜,就是因為那是一整套跟文化秩序的「糾纏」。
2025年,來自科技策略顧問公司的Iveta Hajdakova與Morgan Williams(分別是人類學家與媒體文化研究者),在民族誌實踐行業會議(Ethnographic Praxis in Industry Conference)發表文章”I Pick My Poison”: Agency and Addiction in the Age of Subscriptions,指出訂閱經濟創造了一種「自知上癮」的新主體:訂閱者不是單純的理性決策者,因為產品與人的情感、記憶互為因果,形成複雜的依附關係(attachment)。人們在被動與上癮之間拉扯,自知會忘記、會懶惰、會被引誘,但仍得作出選擇。當人們覺得太多訂閱令生活失衡,便練習用鬧鐘提醒、限用試用期、暫停、共享帳號等「小技術」,重新掌控生活。
「訂閱疲勞」(subscription fatigue)此現象,現已受到關注。退訂不單是價格和品質問題,而是厭倦生活被切割成無數「月租」,成為情緒負擔:要記住每一筆支出、害怕被自動續期而扣錢、對取消流程感到焦慮。問題不在公司的服務和產品好不好,而在於人類天生無法同時維持與幾十家公司的續約關係,每次思考都是壓力。
說回電影。Cut台或退訂,最直接來看是一種對權力的抵抗,但單有抵抗,未必有那麼強的感染力。電影好看,是因為它拍出了Shapiro所說的「糾纏」——訂閱與退訂裏藏着「禮物」:善意由親人延伸到萍水相逢的人,再到為全港所有人cut台。電影花大量篇幅講的,正是這份送禮的善意如何催生出「一個部門」;至於部門誕生之後的事,相比之下沒那麼重要——但我不能劇透太多。
象牙快訊
文 | 李祖喬
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
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原刊於2026年7月10日《明報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