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如何維修
大埔火災最多人看過的相片,應該是71歲黃先生在火場外悲痛吶喊的一幕。相片被多國媒體引用,甚至引來新聞倫理的辯論,探討攝記應如何呈現災民。
路透社後來跟進訪問黃先生的兒子,讀者才知道黃先生退休前是維修工程判頭,很早已擔心工程不安全,曾拆走單位窗外的發泡膠,改裝防火膠板,又定期向窗外的棚網淋水。那刻我才知道,黃先生不止是個災民,也是一個盡了全力維護家庭和社區的居民和裝修師傅。對裝修一竅不通的我,除了努力在社交媒體理解狀况,也覺得要找些書看。
樓宇火災的人文研究
今年,建築人類學家Maria Șalaru新出版了《建築轉化的人類學:一座羅馬尼亞公寓大樓的變遷肌理》(An Anthropology of Architectural Transformation: The Changing Fabric of a Romanian Block of Flats,倫敦大學學院出版社)。作者指,世上很多人現在都住在老化建築,不少城市也像羅馬尼亞的皮亞特拉-尼亞姆茨(Piatra Neamț)一樣,人口外移,很多長者住在以前大政府福利時代提供的房屋,它們到了必須維修的年期,也遇上新的建築標準,居民也難以應對各種官僚和建築商的要求。
第四章頗有啟發。作者從2015年羅馬尼亞Colectiv大火說起(相關紀錄片Collective (2019)是羅國史上首部獲奧斯卡提名的電影)。大火造成64人身亡,也使羅國人發現住宅大廈外牆所覆蓋的聚苯乙烯(polystyrene,俗稱發泡膠)極易燃燒。大火原因很複雜,但作者指,歐盟在2009年推出鼓勵節能的新標準並提供資金,吸引不少羅國人作大廈翻新時使用這種發泡膠,因其有助節能保溫,且看上去美觀而富現代感。羅國在大火後禁止高層建築用發泡膠保溫,而倫敦也很快在2017年發生了造成72人死亡的Grenfell Tower大火,都是用了類似材料的保溫板,結果是建築物外牆和保溫板之間的空間形成了煙囪效應,使火焰快速爬升。
作者指,同類型大火,第一宗應該是1991年在曼徹斯特發生,但後來在2014年墨爾本,以及法國、阿聯酋、韓國和美國都有發生。不同社會會對大火有不同的理解,例如羅馬尼亞民眾會認為是貪污問題,而倫敦則被視為涉及社會貧富不均問題。此書在出版社網站可免費下載,屬開放取用(Open Access)的學術研究,對此議題好奇的中文讀者,可考慮下載後把第四章放到AI翻譯成中文。
維修的道德倫理
近年,瑞典也連續刊出了一些從人文社科角度去理解房屋維修的研究,而且都是在學習如何在維修盛行的時代找出更好的處理方法。
Bogdanova與Soneryd(2025)在期刊《房屋、理論與社會》(Housing, Theory and Society)的文章〈時間、關懷與可持續性:時間衝突與房屋翻新〉(Time, Care, and Sustainability: Temporal Conflicts and Housing Renovation),提到裝修往往是3種「關懷」及背後的時間觀念的相遇。不同住客關懷的是自己生命,以它出發去看如何維修;企業和政府是從整體大樓(例如樓價和樓宇壽命)去看;而業主委員會理論上是重視程序本身。但即使三者一開始會有互相溝通,去到某點,關懷的邏輯(logic of care)就會被強迫換成選擇的邏輯(logic of choice),例如在有限的工程公司及其「套餐」中被迫強行選擇而偏向「大維修」(total renovation)。作者建議三者應溝通去追求可持續維修(sustainable renovation)。
在另一篇同樣以瑞典為對象的研究中,Dominika Polanska的研究團隊在《城市事務期刊》(Journal of Urban Affairs)的文章〈掠奪式的商品化和房屋維修〉(Predatory commodification and housing renovation)認為,租賃房屋更容易在維修時被維修商「掠奪」,而合作社模式的房屋,居民主導會更多小修小補來保護自身。
回到香港,我們在後工業化的時代,很少思考「維護」,卻常常歌頌「創新」。媒體和藝術史學者Shannon Mattern在2018年有篇很好的文章叫〈維護與關懷〉(Maintenance and Care),指出不少人類正在經歷基建崩壞的漫長過程,不應只崇拜創新,也要欣賞用心維護的人。今天很多重要的老品牌、小商店和經驗豐富的長輩,都不一定是「靈活變通」,而是來自普通人很日常地盡責維持和不停復修它本來的做事方式——這也是公眾共享的「文化」。要避免下一場悲劇,有關維修和維護的思考和討論,十分重要。
文 | 李祖喬
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(本文刊於2025年12月12日《明報》世紀版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