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近的世界
很多朋友知我住東涌後,往往只記得那裏是個到大嶼山郊遊的轉車站,還有個賣名牌的商場。但我住久了,始終有一點社區感,只是對它認識仍然不深──例如,我一直很想知道,為何東涌這麼多南亞居民。
讀《聆聽東涌》(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編撰),才知道離島區的少數族裔人口比例是是全港第二多(10.9%),僅次於油尖旺(12.2%)。離島區中,又以東涌的少數族裔最多(16.8%),即每6個東涌居民,就有一人是少數族裔。難怪我在街上行走,偶爾會覺得華人是少數。
佐敦有尼泊爾社群,聽說是因為九龍公園以前是英軍軍營,以前服務英軍的尼泊爾人就習慣在附近定居。但東涌為何也有南亞社群,而那又是什麼人,我就不太清楚了。
附近的500米
我最近才得知,人類學家項飆幾年前提到「附近」(nearby)的概念。
項飆在2021年出版文章The Nearby: A Scope of Seeing(〈附近:一種觀看的視野〉),中文訪問很易在網上找到。
他認為,中國對「公共」的理解,很多時圍繞「自我」和很遠的「世界」,但兩者中間的「附近」,例如鄰舍,卻比較少被探討。而「附近」是學習生活的課室,也是人們行動的場所。
項飆從自己在印度、東南亞和其他非西方世界的田野經驗,還有在牛津大學的廿年教學所遇過的學生,感到不少來自「全球南方」的年輕人可以很熟悉「解殖理論」,卻難以說清楚自己的父母、鄰居和兒時朋友的故事。
這套「附近」的視野,不是現時常常出現的「15分鐘生活圈」的城市規劃觀念,不是作為行政管治單位的「社區」,也不是成員文化同質相近的「社群」。「附近作為視野」並不是要自上而下地提倡居民便利和整合城市規劃,而是一種橫向認識世界的觀點。
項飆提出「First Mile Movement」(一英里運動),叫人們從自己附近去延伸探索世界──那裏可能有隔籬鄰舍的母親、樓下的看更叔叔和清潔阿姐等等。而中文世界就叫「最初500米運動」,對應的是城市管理部門和電子物流公司——它們為了深入市場,會提出要征服「最後500米」為目標。
他建議藝術家、研究者和行動者合作,和居民重整其「附近」的生活經驗,突顯一些宏大意識形態的限度,也促進公民的社區參與。
從東涌到蘇拉特
我的「最初500米」也包括巴士和的士司機吧。一些的士司機會按知識和習性依附一個地區,不如我們想像中無根。
最近和一位司機聊,他長期駐紮東涌和新界西,提到「印度人」是常客之一。他說,似乎很多都是珠寶商人,幾個月就去一次附近博覽館的珠寶展覽。
上網搜「印度+香港+珠寶」,找到一篇去年於The Blunt Times(中文應該可以翻譯為《直言時報》,是古吉拉特邦的媒體)的報道。原來2024年中,香港約有600名古吉拉特鑽石商人工作,其中350名商人與家人住在香港,有蘇拉特(Surat)的鑽石商人,也有來自帕蘭普爾(Palanpur)的耆那教商人,有些人擁有房屋。那刻忽然想,可能東涌的南亞人中,有部分就是這批商人及其家人。
蘇拉特是從事全球90%鑽石切割的城市,人口約600萬。2015年,它開始興建鑽石交易所(Surat Diamond Bourse),是現時全球最大的辦公室大樓,比華盛頓五角大廈更大。
但鑽石生意愈來愈差,有媒體報道交易所淪為鬼城。戰爭、經濟差、年輕人價值觀改變,使中國和美國對天然鑽石的需求不停下降,現時中國買家偏好黃金。單單約在2024年上半年,香港就有70家由印度人經營的鑽石貿易辦事處關閉,有些企業也準備轉型和搬回印度。這批南亞鄰居,不少應該正在離開我的附近。
我跟AI Perplexity說,想了解關於蘇拉特和香港的關係,還有相關的文化活動和文本。AI介紹了印度僑民在1月於清水灣搞的風箏節,還有托爾斯泰的短故事〈蘇拉特的咖啡館〉(The Coffee House of Surat),故事講述眾人爭論上帝為何,最後以一位中國人的睿智介入而作結。
慢慢學習,期待有一天,可以和某個留下來的南亞鄰居發生有趣的對話。
文 | 李祖喬
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