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難者
電影《九龍城寨》是個難民故事,罕見地重現了東南亞華人北逃的歷史:虛構人物陳洛軍(林峰)從越南坐船上香港,得前輩龍捲風(古天樂)和幾位兄弟扶持,第一口熱飯是大牌檔阿七(喬靖夫)製作的叉燒飯。故事設定是1984年,很多城寨居民到外面尋找更好的世界,但留下的人,在惡劣且注定被清拆重建的空間中,努力維持某種情義。
最近,我在現實中也找到「城寨」的感覺──深水埗一家小餐廳Lonely Paisley三週年,其慶祝活動之一,是與重慶大廈的基督教勵行會難民服務中心合辦Kitchen Away from Home(難民廚房)。晚餐由南亞和西非的尋求庇護者所煮。顧客邊用餐,邊用心聆聽幾位避難者的故事,是我欣賞的市民性格,希望不會太快消失。
活動中,我第一次聽說有人來自西非的比亞法拉(Biafra)──它是信奉基督教的伊博人的聚居地。伊博人多年來跟附近的穆斯林不和。1967年,建國不足十年的尼日利亞重劃行政區,把比亞法拉的石油區劃在伊博人控制範之外,引來反抗。尼國政府在冷戰的國際關係之中,但因為地緣政治的特殊性,竟同時獲英國和蘇聯支持,在1970年擊敗比亞法拉(有法國、葡萄牙和南非支持)。內戰過程衍生了大批難民,有醫生不滿紅十字會處事手法,成立了無國界醫生。
在人文社科,難民研究在近年算是顯學,因為世界各地的戰亂和天災實在太多。但我真的不了解那些從外國跑到香港的難民──用法律語來說是「尋求庇護者」(asylum-seeker),因為他們其實未被審定為「難民」(refugee)。
用Google scholar找新近的研究,才知道很多香港學者都有深入研究這議題。例如樹仁大學社會學家劉珮欣在期刊Journal of Refugee Studies(難民研究期刊)去年刊出文章,指出要為身在香港的尋求庇護者賦權,非政府組織(NGO)和難民社群組織(Refugee community organization, ROC)有不同優劣:前者是傳統組織,可以扮演保護者和在儀式上帶難民帶來解放感,但也依賴政府資源而相對保守;後者會積極推動新政策,但規模有限而難帶來大變。文章提到,港府和民間組織處理越南難民的經驗,成為了日後它的繼續發展的重要參照點。而要為弱者賦能,增強社群的社會連結十分重要。
避難作為人生歷程
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家Gordon Matthews(麥高登)去年在Asian Anthropology(亞洲人類學)發表的研究,十分有啟發性──大部份學術研究和媒體報導,都在探討難民的成因和如何協助他們,但如果把「逃難」視為一個事後的經歷,那些尋求庇護者是怎樣想?麥高登自研究重慶大廈起,定期跟十多位來自非洲的朋友見面,而這十七年來,有些人放棄而回到母國,有些人結了婚而成為香港居民,有些人成功去了美加,有各式各種的經歷。
麥高登借用赫內普(Arnold van Gennep)的術語「過渡的儀式」(rite of passage),用來指從一種身份/角色/群體轉換到另一種身份/角色/群體的過渡。赫內普概念中的「成年禮」包括三個階段:分離、過渡期和再融入。麥高登想知道,那些非洲朋友會如何看待這段待在香港而無法工作的經歷,會否指向一個更充實的人生。他採訪的大多數前尋求庇護者說,尋求庇護是一個漫長而令人沮喪的過程,他們在香港並不愉快,主因之一是不能合法工作,明明有能力,仿似寄生虫而失去尊嚴。但有些人事後也有點懷舊地說,如果再來一次還是會如此選擇,有些人則在討論過程中改口說不,始終是太辛苦了。但大體來說,幾乎大部份人都認為,這段經歷對他們來說是值得的,最終到達了一個比他們離開時更好的目的地。
這群受訪者,當然不能代表所有難民和尋求庇護者。但這篇研究有意思的,不僅僅是搜集的研究數據,還有它投射出的希望感。希望全世界那些認為自己是難民和避難者的人,最終都可以有這種感受。
李祖喬
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
本文刊於6月1日《明報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