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店:城市的文化資產
最近,新加坡推出了文化遺產企業計劃(Heritage Business Scheme)。此計劃表彰和支持一些有歷史意義的文化遺產企業(heritage business),包括有多年歷史的書店、花店、小食店等等。這些店會被收錄在文物局網站的名單,也會獲得商業諮詢服務。
如此,一些老店在倒閉潮中應該會更有韌性。除了香港,新加坡媒體也報道過食店倒閉潮。數月前,我在網上搜英文Shop closure,只要加上Singapore、Bangkok和Seoul等關鍵詞,會看到不同亞洲城市的地方媒體都報道過食店大量倒閉。原因很多,有經濟差、成本上升、技術轉變等等。雖然每個城市的倒閉潮都有不同因素和形態,但又似乎是一個區域性現象。
街坊空間
如果看城市人文學(urban humanities)的研究,首批提出民間商業文化傳統也應該獲得保育的一位學者,有可能是Sharon Zukin。她研究荷蘭阿姆斯特丹的烏特勒支街(Utrechtsestraat),提出商業街區被輕視,因為主流框定遺產的方法,主要是世界性和國家級的,卻相對忽視城市的活的遺產,一些街坊空間(vernacular space)。它們不僅是可見的物質遺產,又是代表市民精神的非物質遺產。很多街道都有雜貨店、乾洗店、美髮沙龍和咖啡館,令人感到有城中城的感覺,是一創造多元文化的文化生態系統(cultural ecosystem),可以生產美感、社區交流和集體回憶。Zukin把研究發表在期刊後,又把它收錄在跟其他學者合寫的Global Cities, Local Streets(《全球城市,本地街道》)一書。
這些空間很有故事性。我想起新加坡的文化遺產企業的名單上,有家ANA Book Store,由1939年開始由孟加拉移民開始經營,令人感到那裏有故事。喜歡城市漫遊的我,會忽然有到訪那裏的欲望。
星國的計劃,有點像首爾市政府的未來遺產計劃(future heritage)。本欄介紹過,首爾市委派專家和市民共同選出市民將來會懷念的文化遺產,入選的不少是小店,包括理髮店、麵包店、老鞋店。政府會派研究員把店舖數碼化,也會深度訪談來寫故事。
小店的資產性
最令人好奇的是,小店是一種城市文化遺產,又是一盤私人生意。商業性強的活動,應該如何被保育才是合理,就很複雜,即用公帑去資助一種公有的文化資產,同時確保不會只資助私有資產,但又要避免官僚過分干預原有的商業活力。小店作為兩種資產的特性,有很多張力。
人類學家James Scott曾經提過一個叫「小資產」(small property)的概念,相比他其他著名的概念(例如無權者如何通過「隱藏文本」(hidden transcripts)來規避權力去言志),不算太多人知道,卻很能說出小店作為資產的意思。
人們對小店的喜愛,往往被解釋成是因為它有「人情味」,是一種可以帶出不同人際關係的「第三空間」——相對於私人家居的「第一空間」和工作場所這「第二空間」。
而所謂「小資產」,曾更多是從店主角度,而非消費者的角度看。在Two Cheers for Anarchism(《為無政府主義喝彩兩聲》)一書,Scott提及「小資」一詞如何因為翻譯和斯大林時代的妖魔化,而帶有負面的含義,可它事實上卻是最被消音的階級,因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都有最多知識分子去發聲,而擁有小量資產者——例如打多年工去嘗試開小店的普通人——反而相對少被思考,大概是因為這群人不是最值得幫的弱勢,又不是有權力的大企業家。
可Scott認為這批人的潛能很大,可以是推動歷史的一群人。對他來說,人類歷史往往由「大政府」和「大企業」所主導。這兩種「大機構」(big bureaucracies)帶來什麼好處和壞處,在今天大概已是常識。相比之下,「小資產」是相對官方治理和大企業資本以外而相對自主和自由的小型地帶。熟悉文化政治討論的讀者,大概會立即想到部分左翼會說這是浪漫地忘記了小店也剝削無權者,而部分右翼又可能覺得小店不是值得討論的偉大帝國文明。但Scott又怎會不清楚這些討論和思想流派?他說得很清楚,一直都很多人討論兩種大機構,但小資產卻是一種被忽視的(街坊的)能力(ability)。
用此視角看,「喜愛小店」作為一種大眾文化,既是一種資本主義形態,又多多少少指向一種有公共性的集體無意識。
原刊於《明報》(2025年10月31日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