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洲另一個特區
近日,我到印尼日惹(Yogyakarta)的加查馬達大學(Universitas Gadjah Mada,UGM)開會,跟亞洲各地的人文社科學者交流學習。
出發前看資料,我才知道日惹是印尼的一個特區(Special Region of Yogyakarta),也是印尼擁有最密集大學的文化藝術之都。在街上,我看到很多衣著打扮極西化的大學生,也有很多包頭巾的女性在電單車上奔馳。
香港也是特區,也是高等教育中心。我想,香港人跟日惹人聊天,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啟發。
頗令我意外的是,印尼雖有民主直選,但日惹仍然由蘇丹擔任特區首長,住在王宮,職位世襲,卻廣受民眾支持。例如,在1998年印尼的民主改革浪潮中,許多地區陷入動盪,而日惹人發起百萬人大集會後,部分民眾也要求現任的蘇丹十世兼任總督,拒絕讓中央政府指派官員空降,要求保留日惹的特殊地位。到了2010年,印尼總統批評日惹的制度不符合民主原則,暗示應將日惹改為一般的民主選舉省份,結果引發大規模示威。2012年,印尼國會甚至通過《日惹特區特殊地位法》(UU Keistimewaan DIY),在法律上永久確認日惹蘇丹自動兼任特區總督。
追求改變的蘇丹
為什麼蘇丹如此受民眾支持?跟我聊過的日惹人說,蘇丹代表的是文化傳統,但他並非純粹無實權的象徵性人物,而是真的能發揮一定的影響力。
我上網研究了一會,印象是蘇丹在性別議題上頗為開明。現任蘇丹自1989年起在位,膝下無子,卻打破傳統,於2015年冊封長女為王儲(當然引起保守派不滿)。在他治下,UGM召開了國際法律專家會議,澄清各國在現行國際法下對LGBTIQ+族群應盡的義務,並在當地一致通過了著名的「日惹原則」(Yogyakarta Principles),影響了部分國家制定更為開明的性別政策。
回顧歷史,不少蘇丹家族成員似乎都追求進步,而非只想鞏固既有利益。蘇丹三世其中一位兒子,於19世紀領導了印尼歷史上規模最大、最慘烈的反荷武裝起義,被視為國家英雄。1945年印尼宣布獨立時,國際社會與許多地方王室仍在觀望,蘇丹九世卻很早宣布日惹王國無條件併入、並效忠印尼共和國。1946年荷蘭軍隊捲土重來、攻陷雅加達,印尼共和國一度面臨夭折之危。蘇丹九世公開邀請蘇卡諾總統將政府遷至日惹,使日惹成為印尼的臨時首都。當時新政府國庫空虛,蘇丹九世自掏腰包,用日惹王室的黃金與財產支付中央政府所有官員、軍隊的薪資與運作費用。
值得一提的是,日惹旁邊的梭羅(Surakarta)本來也是特區,但其特區地位僅維持了不到一年,便於1946年遭中央政府廢除,併入中爪哇省。原因是梭羅王室與荷蘭政府關係頗為親密,屬親荷派。當地激進青年組成團體,認為王室只是利益集團,於梭羅發動暴動和示威,甚至接連綁架並暗殺梭羅王室的首相及多位親王、地方官員,情况似乎失控,於是印尼政府索性取消了梭羅的特區地位。
權力體現於「具體人格」
日惹蘇丹歷久不衰的權力,令我想起安德森(Benedict Anderson)於1972年發表的經典文章〈爪哇文化的權力觀〉(The Idea of Power in Javanese Culture)。他指出,不少學者研究第三世界政治時,習慣直接套用現代化理論,把印尼的威權統治歸咎於制度落後,並認為治理第三世界的魅力型領袖往往只在社會、經濟或政治發生嚴重危機時才會湧現,因此魅力型領袖的出現屬於特殊狀態,是為了打破崩壞的舊有現狀。安德森則認為,那是學者不理解他人的文化:西方一般將權力視為抽象之物,重點在於如何運用它;而爪哇傳統文化重視的是「具體權力」,是一種宇宙觀,重點在於集中與呈現。
半個世紀後重讀安德森這篇文章,在今天仍然很有意義。不過,世界也明顯改變了很多。我在日惹開會時,聽到有美國學者提及情感理論家馬蘇米(Brian Massumi)2024年的近作《權力的人格》(The Personality of Power)。書中認為,要分析特朗普的冒起,顯然不能依靠我們過往認知的傳統魅力概念來解釋,而是要看他如何憑藉任性巨嬰式的人格來獲取支持——不再需要邏輯連貫的政治綱領。
從日惹回到香港,覺得兩個城市其實沒什麼文化和政經上的關聯。這篇小文章,只是我來回於兩個亞洲大國的特區之間、在新加坡轉機時隨手寫下的一點感想。
李祖喬 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原刊於2026年5月29日《明報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