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的肩膀
入場前,本以為賀歲片《金多寶》會像80年代港產片《富貴逼人》般,講天降橫財。但看戲時,我首先想起的卻是2003年的德國電影《再見列寧!》(Goodbye, Lenin!)。
《再見列寧!》講述一個兒子努力欺瞞母親,源於她在東德時代昏迷,卻在西德時代醒來,醫生說如果她發現東德已被吞併,會受不住刺激,所以兒子努力重塑家居佈置,去構築一個「東德」的幻覺給母親。《金多寶》亦類似,都是兒女以謊言來表達對長輩的愛,而同樣地,兩套電影的長輩都不是被欺瞞的老糊塗,知道真相卻沒拆穿。
但看完戲,我又有另一重感受:「祖母」象徵「財產」。《金多寶》有點像兩年前的泰國電影《全職乖孫》(How To Make Millions Before Grandma Dies)──外孫Billkin一開始扮孝順,覬覦婆婆的遺產,很早便被看穿,只是後來婆孫兩人關係變好。雖然兩個故事有很多不同,例如《金多寶》的鍾雪瑩是出於愛才欺瞞,完全不是Billkin的心腸,但兩套電影也有共同點:貧窮時代的青年,以孝心獲得長輩的回報。兩套電影都似乎說出了這個時代的一些經濟和社會結構。
近兩年,英國作家Eliza Filby用Inheritocracy(意指「繼承人社會」)一詞,去批判「父母銀行」(bank of mum and dad)如何造成新一代人的財富不均。大概是在「繼承人社會」的時代,才會有「祖母財產」引發的故事吧。
從財產到工人
不過,有些研究強調,祖父母其實是一種被遺忘的勞工。其中一項有趣的研究,是Xiaoying Qi所著的Remaking Families in Contemporary China(重塑當代中國家庭)。此書是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21年出版的得獎作品。作者提出「流動的祖父母」(Floating Grandparents)此概念,認為人們多數關注內地農村的「留守老人」(子女外出打工而留在家鄉的長者),但隨著越來越多年輕流動人口結婚生子,年邁的父母不再留守,而是跟隨子女遷移到城市。由於城市生活成本高昂,年輕夫婦要全職工作,多會邀請父母同住幫忙照顧孩子,這成了最經濟、最可靠的選擇。
以往一些研究認為,父母照顧孫輩是為了換取子女日後的養老支持。但作者指,不少祖父母為了子女的事業發展和家庭經濟穩定,自願犧牲原本在鄉下的舒適生活和社交圈,甚至放棄自己的收入,來到陌生的城市承擔繁重的家務和育兒工作。這群長者通過提供無償勞動,支撐了年輕一代,對中國經濟發展有著隱形但巨大的貢獻。過程中,也出現一些細微的文化轉變,例如婆媳關係的變化:為了家庭和諧,一些來自農村的婆婆要學會「忍讓」,在育兒觀念上(如是否買玩具、學業要求)不與受高教育的媳婦正面衝突。性別角色也有重塑: 一些祖父積極參與育兒過程(如接送上學),多多少少改變了「男主外、女主內」的性別分工。
跨境的工作
另一本類似的書,是2017年出版的On the Shoulders of Grandmothers(祖母的肩膀),由 Cinzia Solari 所著,討論蘇聯解體後的烏克蘭,當時當地不少男性失業或酗酒,使年長的女性(通常是祖母輩)須跨國賺錢而成為經濟支柱。
作者對比兩組烏克蘭女性移民,稱第一組為「流亡母親」(The Exile Mother),這些年長女性前往羅馬當住家看護,將出國視為「犧牲」甚至「苦難」,並不打算融入意大利社會,而是生活在封閉的烏克蘭人圈子,將賺到的錢幾乎全部寄回烏克蘭,也計劃最終回鄉。因此,她們被烏克蘭社會視為「理想的公民」。
另一種叫「商人母親」(The Merchant Mother),她們前往美國,將遷移視為一種「專業機會」或「個人發展」,積極學習英語,試圖融入美國的中產階級生活,擁抱新自由主義的價值觀(如個人成功、消費主義)。她們較少表現出「受苦」的姿態,甚至可能不再回烏克蘭。因此,儘管她們也成功,但在烏克蘭的民族敘事中,卻被簡化為「背離傳統」或「不夠愛國」的人。
讀著這些書,忽然想起自己的婆婆──她在1940年代從中山東鳳來到香港打工,獨力撫養六個子女,也照顧過我。可惜我沒有早點意識到她背後有很多故事。
李祖喬
任職香港中文大學,正在參與「公共人文學」課程的發展
原刊於《明報》3月6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