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場研究:商業文化的遺址?
在最後一課的「通識概論」,四位會計系同學報告研究成果。他們在長沙灣天悅廣場做訪問,探討一個「死場」如何變成卡牌遊戲的熱門地。於是,我忽然想看學術界如何討論死場(dead mall,即空置率過70%的商場)。
2019年,里斯本大學地理學家Pedro Guimarães於《城市》(Cities)發表文章,提出了一個叫「去商場化」(demalling)的概念──這不是指某個商場沒落,而是指大型購物中心此空間形式,正慢慢在北美和歐洲瓦解和轉型。
作者說,大商場其實是某個歷史時期的零售概念(retail concept),尤其受美國影響。20世紀上半葉,美國的郊區城市化,人們要在廣闊的土地上建立具實用功能的聚腳點,有超市、戲院、美食廣場等,可算是「商場化」(malling)的開端。近廿年,網購日益方便,加上金融海嘯和疫情,歐美便開始去商場化。
商場經營者如何應對?2021年,城市規劃學者Michael Burayidi和Sanglim Yoo刊登文章分析一些美國死場的發展。兩人指出,商場得以「活化」,主要有幾個方法:最成功的,是轉型為生活風格的中心(lifestyle center),不會過份依賴旗艦商店,而是以混合方式提供生活體驗,吸引風格相近的客人。
方法二,是商場要令人感到開放。很多舊商場都很封閉,窗很少,只有幾個出入口,多數商店門面朝內,跟社區無關,也只想困住人消費。文章引用了一位商場主管的話,「今天的商場,多是為了昨天而建的,但今天的消費者其實不血拚,只買野(The shopper today isn’t shopping. They are buying),所以要盡量方便人出入買野。」人們感到可以盡快找到商店,快出快入,沒有被空間困住,才會選擇多去那個商場。
方法三,把零售空間分配為其他社區用途,如宗教場所、住宅、健身中心、圖書館、社區中心、室內種植等。本來,很多大商場都跟周邊與別不同,但商場大概會愈來愈融入社區。去年,土耳其學者Merve Atmaca在《城市學術期刊》(Kent Akademisi Dergisi)指,很多土耳其商場被改建成大學。
2023年 8月,格拉斯哥大學James White等學者在《城市事務期刊》(Journal of Urban Affairs)發表他們的研究。學者分析了英國幾個城市的去商場化,發現韌性最強的商場,多數是設計比較開放和靈活,有專業團隊的積極管理(active management)去不停理解和迎合民間潮流,提供各種有趣的體驗。例子之一,是利物浦的ONE商場。原來,英國很多商場都會把管理事務直接外判給倫敦的管理公司,而One卻特別聘用利物浦市出生或成長(或起碼來自英國西北部)的員工,因為這批人有第一身的地方經驗,知道哪些外來產品適合居民,使商場相對堅韌。
亞洲呢?情況可能不同,有待學者研究。近來,周邊地區的商場都似乎頗興旺。朋友在說深圳商場的新發展,我也有位唸亞洲研究的學生在廣州商場工作,忙得要命,可惜我仍未有機會觀摩兩地。疫情後的報復性旅行,我在過去一年路經馬尼拉Makati的新商場、曼谷的Iconsiam和新加坡,也感到香港商場在區域中愈來愈平庸。
如果香港真的死場化甚至「遺址化」,原因跟區域、國家和全球的政治經濟狀態有關,未必是人們努力拚搏便可逆轉。傷感和憤怒,當然是有的。但讀人文社科的人,不少應該仍然會天真又堅定地相信,就算是活在廢墟般的地方,人類仍然可以觀察和好奇,自行創造出一些改變的微小空間,何況香港跟廢墟仍有很遠距離。
李祖喬
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
原刊於《明報》世紀版 (2023年12月15日)


